所有我想給你的和不想給你的

 

 

妹妹在香港，有餘暇翻舊照

看見這些，說我兒時的表情，現在都印到了明明的臉上

其實我並不十分喜歡別人說明明像我

除了她長得比我可愛一百倍之外

大概是因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不濟

有時我也會自負地覺得我們給明明創造了相當優越的成長環境

三種不同的語言

（也就是得加倍努力學語言）

小小年紀便穿越大洲大洋見識了截然不同的文化環境和人際相處方式

（也就是家人星散如棋，團聚和離別永遠相隨）

但許多時候，例如某個突然的轉眼瞬間，在她臉上看見了自己的表情時

我會感到心虛害怕

到底我身上這麼多的缺點是否都已移植到了你的身上？

是因為那神秘的血緣在你我的身上佈置了某種特定的情感結構？

是因為你在我肚子裏住的那九個月給了你某種到達我心靈深處的密碼？

有時候明明能異常準確地感受到我某些很細微的情緒

然後我會在她身上影影綽綽看到相似的反應

例如某種人在他鄉的飄泊感及由此產生的不自信，疏離和寂寞

小孩子都喜歡熱鬧，但小孩的熱鬧生活取決於父母會否交朋友

（我們現在恰巧住在天堂般的綠林公社，明明不缺玩伴，但一旦搬離。。。）

在美國和人搭訕依然是件無比艰巨的事

（其實在香港也不善於）

有時候我看到明明想和其它小朋友玩，但又不敢大方地加入，

在旁邊徘徊，踟躕不前，最後和媽媽落寞離去

杜安川說明明膽小

其實那也不是真膽小

（起碼在關鍵時刻她不，如回答老師問題，上台表演時）

而是在人際關係中的一種不自信

不敢開口問別人：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是因為沒有理所當然的認為別人肯定會接受自己，因為害怕別人說不

而我私下以為，這是因為她在她媽媽身上

感覺到了這種迟疑和不自信

又例如我的性急和易怒

其實我是個和善的人，但我的心不柔軟

而吊詭的是，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

但我最凶最生氣的樣子

可能也只有她見識過

我的生氣，可能只要一秒鐘，就忍不住了

我沒真打她，但會緊緊地抓住她肩膀

從她被吓到的表情，我知道自己大概眼神凶狠

昨天剛回家，明明急著要吃剛買的橄欖

打開蓋子她一大盒橄欖連泡著的油撒了一地

我沒馬上生氣，心想著這下沒得吃了，這可是個教訓，卻速不達

沒想到我叫她收拾，她見我不生氣，居然扔起橄欖來

我想都沒想就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

明明生氣跑進婆婆的房間，並開始挖戰壕找東西堵門

我在外面，有點被自己的脾氣吓到

說句賴皮的話，我的性急像我媽

我對著明明生氣的時候有時會閃回我媽生我們氣的樣子

但今天明明對一起玩的小朋友突然生氣

我看見了我昨天臉上的表情

那忽如其來的情緒轉變，那圧不住的怒

我心虛极了

我會在你身上印刻下多少我自己挣扎一生的缺點呢？

比如我的懶散，對自己的不負責任，對人生的缺乏計劃

這三個詞大概就能非常準確地描述我如何在這博士學位上浪擲十年

讓明明學小提琴，最想她學會的就是紀律

每天練琴的紀律

我一生沒學會的功課

我從小就是那種最後一刻才開始寫作业的孩子

現在還是

我特別希望明明別學我這樣

因為我知道，我偶爾的勤奮都是環境逼的

但別人的是一種持之以恒的能力

一種管理時間，管自己的能力

我呢，言傳一套，身教一套

每天早上起不來（晚上睡太晚）

出門趕到裙拉褲甩

我會沮喪自己是個如此不濟的母親

但第二天還那樣

明明，你一定要有比媽媽更多的敏銳，聰慧，和決心

早早看清媽媽給你的東西，那些你可以繼承，哪些你必須撇棄